【書摘】《體驗的世界》:我們面對的不是孤立的心靈 而是一個個體驗的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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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一位醫生詢問病人:「你今天感覺如何?」他卻回答:「十億光年」。如果只是說他「精神異常」,這樣的理解足夠嗎?或者說「感覺如何」根本是錯的問句?這樣的問句背後反映了我們怎麼去理解「自我」,那是一個藏在身體裡、與外界分隔開來的心靈?或者自我是模糊的,總是在脈絡、關係裡開放著?本文摘錄自《體驗的世界:精神分析的哲學和臨床雙維度》,對照西方現代哲學內外二分、孤立的心靈概念,向讀者們展示精神分析的現場所面對的是有歷史性、文化脈絡、關係性的人們,是與周遭交織的世界,分析師的工作是讓彼此「體驗的世界」交互影響、沉浸同理。

體驗的世界是一個與笛卡兒式心靈相對的激進概念,我們接著討論體驗的世界所具備的一些特徵。與聚焦於「心靈內在」(intrapsychic)而產生的孤立和原子論不同,大多數當代精神分析學派強調關係性、對話,甚至還有系統理論。路易士.阿倫Lewis Aron, 1996, A Meeting of Minds)已經對當代精神分析的關係理論做出了精彩的研究,並詳細論述了這些理論對單人心理學的拒絕和替換。然而,現在的理論家們骨子裡還是帶有笛卡兒式的思維—這在西方已經成為了常識—即使最深思熟慮的思考者也不時重蹈覆轍。泰勒Taylor, 1989, Sources of the Self)的論述表明這樣的發展並非不可避免,無論在過去或現在,替代性的思考模式一直都存在著。目前關於母嬰雙生體的說法,尤其歸功於嬰兒研究者們詳盡而辛苦的研究;我們認為這些討論是一個非常重要的開始,但是還不足以將人類發展或是精神分析置入脈絡中來理解。以系統的方式思考要求著把個體的體驗理解為世界(Heidegger, [1927] 1962, Being and Time),而不僅僅理解為互動。互動這個概念需要重新定義為僅僅是浮現著的、組織著的、再組織著的心理世界發展過程的其中一個面向而已。例如,一個接受治療的兒童是鑲嵌於家、治療、學校和其他環境所構成的關係性世界中的,以排他且二元一體的方式理解這個兒童是不夠的(出自與哥特霍德〔Gotthold〕的私人交談)。一個心理或體驗的世界在關係層面上是複雜、混沌無序、系統且衍生性的(Thelen, 1989, “Self-Organization in Developmental Processes: Can Systems Approaches Work?”)。

與笛卡兒式思維的主體—客體假設相反,體驗世界的概念是帶有視角的(perspectival)承認「精神分析所能提供的唯一真實或現實,就是體驗的主觀組織,而且必須放置在互為主體性的脈絡下理解」(Orange, 1995, p. 62, Emotional Understanding Studies in Psychoanalytic Epistemology),這僅僅是一個在更大的現實中的一個視角。(關於視角現實性及其臨床應用的概念,詳細討論見第六章。)

笛卡兒式心-物、內-外二分的世界(笛卡兒著作 Treatise of Man 中的圖畫)

與支撐笛卡兒式心靈的內在—外在分割相反,心理世界的概念預想的是一種雙重棲居。體驗的世界與完形心理學的圖像與背景相容,圖像與背景依賴於觀察者的組織活動,也受惠於維根斯坦將世界意象作為一個視域的觀點;這個視域不存在笛卡兒式的主體,由此體驗的世界替代了笛卡兒式的主體。一個認識者不可能是世界中的一個物體;相反地,體驗的世界看起來同時是人居住於其中(inhabited by),也是人所居住(inhabiting of)的世界。人們生活在世界中,世界也在人們之中。人們生活在家庭世界、不同層面的文化和歷史、語言,以及理所應當的慣例和回應中(Schutz, 1970, Reflections on the Problem of Relevance)。用舒茲的話來說:「我的生活世界同時向過去和未來敞開,就我的體驗而言,這個世界在我出生之前就已存在,並且將在我死後依然持續存在。」(pp. 135-136)同時,對於一個人而言,他就是他的世界,他也居於他的世界中:一個人已組織和正在組織著的體驗之完形就是一個世界,一個人從未離開這個世界,也從來不是一個孤立的心靈。笛卡兒自身也只能以語言的方式來思考,這個語言既是占據著他的語言,同時也是他居住的世界所使用的語言。他的沉思,這個孤立地思考的終極象徵,事實上是一種邀請,邀請讀者與他一起思考、提問並接受他的質疑。也許所有語言表達都只是證明孤立心靈或「這個自我」的存在是不可能的,並證明世界就是每個個體的可能性所具備的本質和條件(Heidegger, [1927] 1962)。

在臨床上,關注病人居住於和所居住的體驗世界,一定會鼓勵分析師去意識自身在過程中的參與,同時不去排除其他的理解。分析師們承認從孤立心靈轉到孤立二元結構是不夠的,因而不再繼續把投射性認同之類的防衛歸咎於病人或他們自己,而是將這些概念作為笛卡兒式思維的殘餘來理解(見第五章)。人的存在不能被還原為一個特定[3]個案的診斷,人的體驗也不能被還原為一種所謂的防衛機制。相反地,防衛可以被理解為系統之中相對穩定的屬性,如有機性、互為主體性或文化性,這些屬性對於心理組織的維持是必要的。

或許最突出的一個轉向在於拒絕「清晰明瞭的觀念」,而偏向具有複雜性、非線性、模稜兩可的特性和普遍可謬性的系統思維。體驗的世界,只有對於笛卡兒及其追隨者而言,才閃現為一個邏輯和理性的線性世界。當分析師們感到他們能充分地依賴情緒脈絡,帶著好奇心在不斷的開放式提問中去承受和探索,安全感就會到來。臨床中這樣的能力必定使病人放心;如果給予病人清晰明瞭的回答而不可避免地得到「是的,但是……」的回應,就表示我們把體驗還原成了公式。不論臨床醫生的受訓背景是什麼,傾向於打開而不是取消關於意義的對話,或許是世界導向的(world-oriented)精神分析思維最可靠的標誌了。

我們體驗世界、與他人交流、同時也是世界的一份子,與我們的生活世界密不可分
(Photo by Jezael Melgoza on Unsplash)

同樣地,體驗世界的概念包含一種模稜兩可的覺察,而不帶有傳統上意識和潛意識的嚴格邊界。我們認為,最讓精神分析師感興趣的,永遠是最少進入初級覺察的那些體驗的層面。另外,分析師也不需要把工作界定為好像他們掌握著外行人不瞭解的某種特殊、深奧難懂的知識,因而排除那些「沒有接受精神分析訓練」的人,或排除那些「非精神分析的」觀念。精神分析師的訓練是為了提升(而不是創造)那些情緒的、美學的、組織化的、模稜兩可的意識層面在體驗的世界中的同調,以便讓這些世界能夠在一個特定的關係性脈絡中,被那些居住於其中和所居住的人更好地理解,並感受到更大的靈活性。

與「精確自我」或笛卡兒式主體相反,體驗的世界是極度歷史性、時間性和浮現性的。心理時間—時鐘和日曆不能提供很好的隱喻—是極其複雜的,在其中,過去、現在和未來不能被簡單地區分。生物系統或許能提供一個更好的類比。在克里特島有一種植物,像仙人掌一樣地生長了二十年,才(壯麗地)開一次花,隨之就枯萎。它的生長就像我們一樣,在所有時間中都包含著過去、現在和未來,包含著它的死亡和未來新一代的出生。同樣地,當精神分析以體驗的世界代替笛卡兒式的自我,它將會對發展愈來愈感興趣,並且以時間的複雜性(非線性系統)去理解。我們居住於其中和占據我們的文化/歷史的世界,也將漸漸成為精神分析思維的興趣所在。

接下來,笛卡兒式思維的表徵主義被一種對話性(而非二元結構)、參與性、視角性、詮釋性概念的理解所取代。要理解一個人,我們無法進入這個人的腦中將其精神裝置(觀念、情感、幻想)都一一登記在冊,然後寫一個案例報告。相反地,在後笛卡兒式思維所理解的「同理的沉浸」(empathic immersion)的概念中,對話的參與者(兩人或以上)把他們自己沉浸在個人體驗世界的相互影響之中。做為臨床醫生,我們不是問自己「這個人有什麼問題?」或者「這個人腦子裡錯誤的表徵是什麼?」我們可能會問「這個人的體驗世界之中有哪一些層面讓她相信或感覺自己是個謀殺者?」「他坐著或躺在我的躺椅上,卻說自己並不是真的在這個房間裡,這個人的生活世界是什麼樣子?」「他以這樣的方式去感受,實際上他所期待或希望的是什麼?」在大多數的精神分析團體中,這樣的詢問態度是可行的;這種態度預設另一個人所訴說的都是可理解的,而我們的工作是去理解,而不是評估、分類或評判。以體驗的世界來代替笛卡兒式心靈時,上述這種關注點的轉變發揮了重要的「兌現價值」,或展現了實際的臨床重要性。

最後,當我們以體驗的世界代替了笛卡兒式心靈,原本被視為一個物體或實體的心靈,也就變成了另一種心智狀態,其中帶有正在經歷組織過程的個人體驗(包括紊亂、脫離、困惑、分解、混沌的體驗)。在關係性理論圈子裡普遍討論的多重自我,也被各種以不同方式組織的體驗世界所取代,這些體驗世界本質上是關係式的,但在現實中或多或少地彼此關聯、互相協調。個人的體驗不是精神實體,而是一個組織性與正在組織中的生命系統的生活世界,這個生活世界具有複雜的特性與時間性,且「凌亂、流動、對脈絡敏感」(Thelen and Smith, 1994, A Dynamic Systems Approach to the Development of Cognition and Action)。

「對話的參與者把他們自己沉浸在個人體驗世界的相互影響之中」
(Photo by jurien huggins on Unsplash

[3] 個體性未必意味著孤立。個體性也不代表化約為某種普遍性的具現化(例如診斷):「我從根本上區分奇異性(Einzelheit)或個體性,以及特殊性(Besonderheit)這兩者。我所謂的個體,指的是沒有內在雙重性、無法比較且不能相同地被重複的存在……反之,特殊性則是相對於(規則的)普遍性的具體區別。它可以透過演繹的方式毫不費力地達成。特殊性與普遍性的關係就相當於個案與規則的關係。個案不可能修改規則。個案僅能體現,或不體現規則」(Frank, 1992, p. 15)。

本文摘錄自《 體驗的世界:精神分析的哲學和臨床雙維度 》,心靈工坊授權刊登,更多內容請見該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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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作者:Robert D. Stolorow, George E. Atwood , Donna M. Orange
  • 出版社:心靈工坊
  • 出版日期:2021/12/20
  • ISBN:9789863572251
  • 規格:平裝 / 200頁 / 14.8 x 21 x 1.03 cm / 普通級 / 單色印刷 / 初版
  • 出版地:台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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編輯:劉達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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