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隱喻與創傷】:心理分析師的工作是去修復隱喻性(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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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9年政大華人文化主體性研究中心舉辦「創傷與照顧」研習營,會中國際精神分析學會(International Psychoanalytic Association)的理事會歐洲代表Jonathan Sklar以「在隱喻與心身醫學中的創傷追尋」為題發表演講,本文為包含演講內容之論文全文,研習營現場報導可另外參考:【創傷與照顧 3】隱喻、哀悼與渡化

文:Jonathan Sklar (國際精神分析學會理事、英國精神分析學會訓練督導級分析師)

隱喻作為傳遞。
隱喻攜帶著情感。
隱喻作為通往哀悼的中繼站。
在精神分析中的隱喻。

這篇論文探討的是精神分析中翻譯及可譯性的爭論,我將聚焦在隱喻的使用及功能,而隱喻作為一個承載潛意識重量至關重要的形式,就如同在移情、了解及知識中可以傳逹的語言模式。

修復隱喻中的隱喻性:聖克里斯多福 vs. 魔王

聖克里斯多福(St. Christopher),旅行者的守護者,傳說中2.3公尺高的巨人,決定要服侍「有史以來最偉大的君王」。他發現當他一提到惡魔,他所服仕的君王就在自己身上比畫十字架,而了解到君王活在恐懼之中,因此決定離開,尋找更有力量的主人。及時地,聖克里斯多福得知惡魔懼怕耶穌,因此決定要服侍耶酥。一個隱士建議,由於聖克里斯多福是有力量的,因此他能透過協助人類越過危險的河流來服侍耶穌。我想你知道接下來的故事:一個孩子要聖克里斯多福協助他渡河,然而在背著小孩渡河的過程中,他感覺自己的負擔越來越沉重,在抵達對岸後,聖克里斯多福說:「你重到讓我有如世界揹在我肩上」。孩童耶穌進而向他揭示他的確擔負整個世界的重量,因為孩童就是上帝、(世界的)創造者。因此聖克里斯多福就是背負基督者,透過背負基督而服侍(最偉大的)君王。

歌德寫下了敘事詩《魔王》(Erlkönig),後來舒伯特將之改編為藝術歌曲。這首詩描繪了一個父親將孩子抱在胸前,騎馬穿越森林,這個孩子因懼怕魔王(ErlKing,風與樹林的靈魂)而激烈的哭著。父親回應孩子那只是迷霧,並忽略這個孩子的哭喊,他騎馬奔馳的速度越來越快,將孩子更貼近的緊抱在胸前。到家的時候,他發現孩子已經死在他的胸前。驚險的騎乘,奔馳的馬匹,以及父親對孩子越來越緊的掌握,可被視為描述戀童癖的暗號。魔王,如同魔笛手一樣,是戀童的異教徒(Forrester,2017:99)。這是一個被迷霧所覆蓋的主體,總是未被注意到。

我把這兩個故事放在一起,因為他們都包含著「護持」(holding)的隱喻:孩子早期需要的護持是母親的工作,是護持創造性生命的精神框架。而它的對立面,如魔王所表徵的,是情慾倒錯的護持,指向戀童癖與死亡。

在唐諾‧溫尼考特(Winnicott)的工作中,分析式的護持擁有對於照顧—支持孩子之深度共鳴,這個照顧—支持是面對孩子這個負擔帶著的保護、關照、安撫與母性狂喜一個夠好的母親能夠提供,甚至創造孩子對世界經驗的連續感。嬰兒的出生是連續感的斷裂,需要被分析式地修補與修復。戀童癖是愛的護持的極端對立面,是缺乏修復的恨意展現。

米開朗基羅雕塑作品《聖殤》
photo by Stanislav Traykov  on wikimedia

我們透過數不清的聖母—嬰兒意象認識嬰兒基督,而《聖殤》這個作品則是重新尋回聖母護持(holding)著耶穌基督聖體的意象,但原本的聖嬰被轉換為死亡的基督聖體,這個作品蘊含了從出生到死亡的開端。早先聖母與聖嬰的意象結構找到了它的對立面,也就是長大成人後的基督死亡後,被聖母護持在懷中。「在最開端的是我的終局」(引自T·S艾略特詩作:〈東庫克〉)如同隱喻帶出不可避免的死亡是既存事實,同時,剩餘者在生與死之間,是活生生的生命的實現。

被分析者來到精神分析的晤談室,總是帶著一些概念,他/她或許可以在這邊找到幫助,並克服自己的困擾。分析師是最終手段的場域,「在理性沉睡時,找到心魔」(引自哥雅1799年的畫作:《理性沈睡心魔生焉》,Los Caprichos)。哥雅並不評價怪物,相反的,他允許怪物在黑暗的世界中出現,這是《理性沈睡心魔生焉》這幅畫的主要特徵。怪物只能在潛意識中,超越黑暗而顯現,也就是理性沈睡之時。在這個過程中勇氣是必要的,被分析者需要有膽量去激發這些怪物,並開始馴服心靈野性的歷程。分析師也需要相同的勇氣,允許他自己的精神—身體作為被分析者困擾痛苦的共鳴板,被投射的,需要被分析師「捕獲」,並讓這些在臨床分析—被分析者之對偶關係中能夠呈現。也許在自我的破損與修補的間隙之間,其中一人會感受到、認識到原初創傷的受苦,如Sándor Ferenczi在”Child-Analysis in the Analysis of the Adult”一文所探討的。

哥雅(Goya)的畫作《理性沈睡心魔生焉》(Los caprichos)
By Francisco Goya – Museo del Prado

聖克里斯多福嘗試幫助旅行者渡河,防止他們被溺死,但在穿越這個地域的旅程中,聖克里斯多福同時感受到他所乘載的是極端沈重的負荷。除了聖克里斯多福,另一個隱喻可能是冥河渡神「卡戎」(Charon),乘載死者靈魂橫渡冥河的船夫。「卡戎」(Charon)是死神「桑納托斯」(Thanatos)與睡神「許普諾斯」(Hypnos)的兄弟,因此與睡眠和夢的工作並不遠,一個隱喻攜帶著另一個緊鄰的隱喻,我們能夠在分析中貼近死亡的問題,在其中需要一個空間讓死亡得以浮現,但分析師與被分析者都不會在旅途中被殺死。

在孩童基督的隱喻中,是聖克里斯多福負載整個世界的。對被分析者而言,分析師乘載著活生生的生命的重量,有些被分析者的負荷是不可能重返生活的預期。這邊我想要引用Forrester對護持問題的觀察:一方面,聖母護持著兒子的身體,活著的嬰兒與死亡的成年基督。另一方面,在魔王的神話中,負向的護持,過於激烈的騎乘的終局,是窒息致死的謀殺:戀童癖式的方向粉碎並謀殺了心靈生命。魔王的隱喻是性倒錯的護持核心,當情慾面向出現孩子與成人之間的表達混淆,隱喻就被污染。

然而情慾是母親在護持孩子時的一部分,包含了深度的「面對孩子這個負擔的照顧、安撫與母性狂喜」的共鳴。有些母親害怕他們的護持不夠充足,不足以防止孩子遠離死亡,因此將懷中活著的,睡著的嬰兒轉向懷抱著死嬰的想像。這是母親的夢魘:「在所有發生在我生命的事情中,我能夠成為一個夠好的母親,養育我的孩子長大嗎」?當然有些母親,也許把她們的孩子視為被生母所賜予的環境殘酷表徵,這些母親無法承擔孩子的生命,我們稍後將回來談窒息式的母性版本魔王。但更常見的是,如佛洛伊德(1910)所說:「父親意識到孩子,特別當孩子是兒子,已然變成自己的競爭對手,誰才是(母親的)最愛,競爭敵對關係根植在潛意識深處」。

乘載世界的聖克里斯多福可能會無法理解,他作為「傳遞」的承載體精確上來說是隱喻的工作,隱藏在語言與文化之中。然而,精神分析如何擁有一個更安全的基礎,當它的根基並非奠基於世界,而是在潛意識上呢?如 Forrester 尖銳地提問:「精神分析轉化、攜帶與傳遞的力量是來自何處?佛洛伊德的答案是移情,而非建議。溫尼考特的答案是:護持」。移情,在德文是 Ubertragung ,意指傳遞,且與希臘字 meta-phorein(翻譯—擺渡)相互補充。因此聖克里斯多福的隱喻,如同精神分析中的隱喻: 隱喻,移情,護持不過就是一個隱喻。也許,我們這些分析師的工作,是去修復隱喻中的隱喻性,因此深度的理解案主的語言,讓怪獸得以釋放的傳遞,正是我們及我們所工作的場域。

精神—身體攜帶著心靈的負荷

原初的自我是身體的自我。在生命早期的心智發展,自我是從身體獲得知覺,舉例來說:姿勢、飢餓、疼痛、冷與熱。這些是身體裡的經驗,且先於(之後則是伴隨)心裡機制的思考—感受之發展。心智並非脫離身體而存在,且心智與身體二者同時在意識與潛意識的層面上圍繞著人的一生。正是被分析者的身體提供了結構與動力,把心智帶入分析。現今,身體的價值和重要性經常被貶抑,僅作為分析整體的一部分。最極端的狀況下,對某些分析師而言,心智被過度重視成為了標的器官。精神—身體之分析式理解可以成為尋常、卻也是基本的方式,用以理解及靠近個體性格或是自體的根本。

心智需要被保護,避免大量情感的衝擊:這樣動力就會防衛性地從精神朝向身體。接著身體就會接管,透過提供聯結的輪廓,但與心智能力隔離以自由連結和情緒感受。因此,一個病人可能採用一個特殊姿勢躺在躺椅上:四肢僵硬,或是沒有移動,作為隱藏與揭露早期創傷狀態的方式,並與「恐怖的知道」之威脅保持距離。這樣的姿態結構被注意及辨識到之後,便允許了從身體表達朝向心智好奇的運動可能性。把「它」放進文字中,讓心靈能量從「物(身體)」的表徵往「字」的表徵移動,讓情感從身體的黏附移動到臨床對偶關係的可能性中。如同剩下的分析一樣,需要時間去修通,讓新的記憶取代舊的關係。處在他/她的精神—身體空間中的案主是孤獨的,而且並未預期/也不會期盼他者的介入。潛意識的預期是,會給予幫助的他者不在那邊,而且通常這是一個歷史性的真實,有時成人並未在孩子遭受傷害時保護他們,甚至可能是造成傷害的人。經常的是,受創的被分析者並沒有早期被護持的經驗,沒有被母親好好的擁抱與愛過,因此在成年之後,被觸碰本身變成是一個不存在於自我的想法,被視為是被攻擊的預兆。這造成了唯有自我護持(劇烈搖晃、手淫、餵食的混亂等)是可能的。

分析打開了一個新的可能性,在訴說之中,聽者(在之後會被視為是良性的)能夠去傾聽,而案主的表達可能是首次被聽見。案主會開始去知道他者正在聽,而他也可以傾聽他自己。

演講全文:
【隱喻與創傷】:遮蓋的同時也顯露了歷史(二)
【隱喻與創傷】:共同工作、修復隱喻的例子(三)
【隱喻與創傷】:音樂與詩的隱喻(四)

導讀:
【隱喻與創傷】黃守宏導讀:隱喻開展的過渡空間

photo credit

翻譯:李宛霖 (輔仁大學臨床心理學系專案助理教授)
校閱:黃守宏 (臺北醫學大學附設醫院精神科暨睡眠中心主治醫師)
編輯:劉達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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