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跨文化訪談】宋灝:在個別文化脈絡內尋找「跨」的潛能(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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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灝教授在台任教已逾十年,他去年出版的新書《漢學與跨文化思維》(臺北:聯經出版社,2020年),總結了多年來對跨文化議題的思考。我們藉此對宋老師進行訪問,請他分享從歐洲到台灣的獨特跨文化經驗與思考。在訪問中首先可以看到,宋老師對於歐洲漢學提出了犀利的批評,這無疑密切關聯著他的跨文化思考,而對於圍繞跨文化的各種關鍵主題,比如跨文化與華語思維、臺灣、藝術之間的關係,他都提出了極為清晰的看法。

是不是可以請您先對跨文化有一個比較簡要的定義,而這樣的跨文化理解,跟您從歐洲來到台灣的個人經驗有什麼關聯?

一方面跨文化要是一概而論,我會覺得我們不能不做跨文化。我們無論做什麼,只要我們在台灣從事哲學思考,我們都已經在從事跨文化思考,這是我的立場。所以無論是研究中國哲學也好,研究西方哲學也罷,甚至分析哲學,一旦我們用華語這個語言來從事哲學,我們都已經投入了一種跨文化的脈絡,語境與思考脈絡都具有跨文化性質,這是我的出發點。所以不是比較哲學也不是專門研究中國哲學,無論如何,我們多多少少必須反思的,就是我們的處境是一個被跨文化性質所支配的處境。那這件事情我也是到台灣來之後才完全清楚,因為之前我並沒有在用中文思考書寫。

至於我的個人經驗,就是在歐洲,我從大學到博士畢業,我們的制度當時還沒有改革,所以必須有一個主修兩個副修,一直到博士畢業。所以考試還是兩個副修也考。我們要認識不同的科系。算我幸運,因為這樣我可以念哲學、漢學以及藝術史。對我來說是很重要的一個背景,又廣又深地去了解這三個科系以及這三個科系的不同的研究氛圍、研究方式。

我一開始念藝術史,後來轉成哲學,最後在快要畢業的時候,我發現歐洲哲學,或者起碼德國哲學當時相當封閉,所以它不能接受我要納入《莊子》這個文本,來寫碩士論文。這個事情在哲學界我找不到指導教授,幸好漢學系有一個老師,他說那你乾脆就轉成漢學。為了寫這部論文,我本來念的副修變成我的主修。我寫了《莊子》,後來因為太有意思,所以我繼續在漢學界裡面寫佛學,但是我還是停留在一個哲學的立場。

要從哲學來閱讀這些中文的文獻,所以多多少少也都必須面對一個審查委員到兩個審查委員,總是在哲學界裡面要找到人可以接受這樣的做法。通常他們會認為中國沒有哲學,也完全不認識,而且語言也不通。所以他們從一開始說,這是漢學家專門在研究的領域,跟我們沒關係。所以我其實在歐洲,從開始念書到博士畢業,甚至到教授資格拿到,這個期間,我面對的問題是,漢學裡面的哲學,是被哲學排斥,同時也被漢學排斥。漢學家說,中國是我們最懂的。不幸他們不懂哲學,也不想懂哲學。所以我的做法他們通常不接受,一直到現在,我只要寫跟中國有一點關係的東西,德國的期刊,通常都要兩、三個審查,一個是哲學界的,通常讓它通過,而漢學界通常不讓它通過。因為說「莊子沒有哲學」、「莊子如此這般」、「我們都知道道家思想如此這般」。我說,未必道家思想,也不過是你們構成的一個形象,不一定是這樣子,你們看文本!他們不要。所以這個是我在歐洲,慢慢對它變得很敏銳、敏感的一個困境,無論如何我都是邊緣人物。

當時,1986年之後有一個文化間際哲學學會(Gesellschaft für interkulturelle Philosophie)建立,他們通常研究的是印度古代哲學,中國古代哲學,日本一點點,或者是禪宗的思想,或者是京都學派。但是現代的中國不存在,現代的印度不存在,現代的部分在他們的視野裡面,只不過是非洲,是南美洲,就南美洲來講,要做解放,要從後殖民的時代踏入一個獨立的時代,是這一類的問題。那我覺得,難道中國現代,100年來在用中文寫哲學,這些都完全不值得納入考量嗎?所以在這個圈子裡面,我也是不太找得到自己的位置。然後基本上,哲學環境當時對中國的東西、東方的東西是漠不關心的,甚至是排斥的,是討厭的。因為是故作的神祕主義,是東方人的神祕實作,就打坐,這個是他們的印象。我說不是,文本是很有趣的,尤其是佛學的文本。但是不幸,在漢學界裡面,佛學也已經變成一個專業領域,佛學家也不一定思考到哲學,所以我整個博士論文就是在批評現有的佛學資料,說他們在哲學看來是有所不足之處[1]。這個是為什麼我後來對跨文化變得很敏感的原因所在。

從一開始我必須跨來跨去,因為副修的關係,我原來對中國一點興趣都沒有,不是東方迷,我甚至討厭東方。但是我覺得,難道東方只有這樣而已嗎?那當我發現莊子,我發現法藏的文本,我就發現不是,這個是有哲學性的,這是對哲學可以有啟發性的文本。我們應該從哲學的脈絡來解讀這些文本,這是我的出發點。

後來在柏林,因為拿到一個位子,所以才變成留在漢學系,本來已經準備好要寫梅洛龐蒂跟身體現象學,要脫離、完全脫離跟中國有關的。但是因為哲學界那時候完全沒位子,助理教授的位子完全沒有。那我就接受那個柏林的位子,寫山水畫、畫論[2]。但是出發點還是「直觀扮演什麼角色」這個哲學性的問題,我們通往世界是透過視覺嗎?還是我們擁有世界是有別的管道、有別的方式?「棲居於世界」跟「看世界」,把世界給對象化,是兩個完全截然不同的方式。在畫論裡面,我試圖證成的一個事情,就是棲居於畫中而不是看畫,雖然我們必須看,但是這個「看」意味著完全不同的事情。比起歐洲尤其是文藝復興時期之後發展出來的「看」來說是完全不同的「看」,所以我的問題還是「看」,而不是山水畫怎麼做這種問題。也不是藝術史的論文,反而是一個跟直觀扮演怎麼樣的角色這個問題性相關的論文。

所以一開始不是文化上的喜愛認同,而是哲學的研究興趣,然後漸漸開始有這個跨文化的方向?

對啊。所以我試圖看有啟發性的現象,有啟發性的資源,其他的我不管。當然,因為我念漢學,我到後來必須補修很多漢學的東西,文學、歷史這些,我也必須深刻地研究一些詩歌或者小說,寫一些東西。但是這基本上不是我的興趣,我試著從哲學的角度看當代文學,寫一些東西。但是都是以看有沒有啟發性,這個為前提為出發點,並不是一概而論。像是說我喜歡中文,一概而論地說我喜歡中國,一概而論地說我喜歡中國文學,完全不是這樣子。一直到現在,我對中國的東西,保留是蠻穩定的。但是就是因為有這個出發點,我才比較敏銳地可以看出哪裡有有趣的東西,我並不是說一個文化一概而論是不值錢的,或者一概而論是非常棒的,兩個都不是。歐洲也一樣。在歐洲我也要看到有趣的東西我才去研究,我也不是說整個歐洲都是很好的哲學,整個中國就沒有哲學。所以我不喜歡大塊比較,或者甚至跨文化對我來說,不是從一個文化脈絡到另外一個文化脈絡,反而是在文化以內下手,在某一個脈絡以內整理出來,是跨的那些因素,都已經或是允許我們跨出去或者本來就包含跨的潛力的那些因素,我試圖找出來那些因素

所以現在從歐洲文化出發,我們看了中國的東西,我們看了日本的東西,我們看了非洲的東西之後,我們把自己的東西也從另外一個角度重新去整理、去了解。歐洲的存有論…提到于連(François Jullien):從古代中國哲學回頭看古希臘存有論,我們獲得的是一個嶄新的眼光,所以這個無可厚非,比較接近我要做的事情,只不過我的目的論並不是最後希臘還是贏了這一類的。我甚至覺得,對我來說,我那時候研究的佛學、跟時間觀有關的文章,比得過胡塞爾、海德格,這些歐洲的時間理論。所以我試圖接著佛家的思想往下發展一個當代的時間理論,類似這樣子。這個是跨文化,因為要混合用海德格、胡塞爾,沒有這些,我沒辦法看清楚法藏在說什麼、日本的道元在說什麼,但是從這些去研究法藏或者道元,我才明白他們的優勢、他們的啟發點在哪裡。

專訪系列文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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延伸閱讀:
《漢學與跨文化思維》新書座談會台北場:從歐洲到台灣的跨文化編織
《漢學與跨文化思維》新書座談會高雄場:翻譯身體的幾種方式


[1]     【編按】Mathias Obert. 2000. Sinndeutung und Zeitlichkeit. Zur Hermeneutik des Huayan-Buddhismus, Hamburg: Meiner (Paradeigmata Bd. 22)

[2]     【編按】Obert, Mathias. 2007. Welt als Bild: Die theoretische Grundlegung der chinesischen Berg-Wasser-Malerei zwischen dem 5. und dem 12. Jahrhundert. Freiburg: Verlag Karl Alber.

採訪、編輯:高長空、李雨鍾
核稿:劉達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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