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群議社】
反思馬來西亞的華人文化(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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為了解當代馬來西亞的公民社會、族群關係現況,政大華人文化主體性研究中心於2019年8月率團到馬來西亞進行了多日的實地參訪與田野調查,包括拜訪了當地學術單位、華社團體,以及群議社。

相較於當地傳統華團或華人社會研究的學術機構,群議社以公民團體自居,嘗試跳脫華人中心的本位,實現跨族群的公民對話。因此本次的交流,將有助於華人文化主體性研究中心對馬來西亞華人文化與社會有更多元的認識,除可較脫離過往以馬來西亞華人為中心的視角,也可彌補台灣社會對馬來西亞華人與跨族群整體認識的盲點。 

群議社 成立於2018年,是一個由散佈在馬來西亞全國各地的知識份子、評論家與社會運動人士所組成的公民交流與對話平台,群議社主要透過文字的力量,在網路上、媒體上積極發聲,以非民粹的觀察與批評,提倡公民對民主與善治的意識,以期達到推動馬來西亞公民社會的民主進程的目標。

與會的政大華人文化主體性研究中心代表包括林遠澤主任、蔡源林副主任與葉先秦博士後研究員等成員,群議社代表則有唐南發、林奕慧、陳逸飛、張孝儀。

以下將馬來西亞簡稱為「大馬」。

何謂華人?華人民族主義和民主問題

根據統計,2018年全馬獨中學生人數為6萬6723人,僅佔全馬中學生約3%。

前篇提到,獨中教育中存在著中國因素的影響,但以當前整體大馬華人社會所瀰漫強烈的中華民族主義來看,此現象是不限於獨中生背景的華人的。

群議社成員唐南發(左一)

根據唐南發的觀察,香港自反送中運動開始後,大馬華人社會強烈的民族主義已超越他的想像,沒想到連二三十歲的年輕世代也一面倒地支持中共打壓香港民主,他不曉得年輕世代是否受到了網路的影響。陳逸飛則認為,也許是大馬的環境出了問題,並不一定是網軍因素使然。

唐南發也是大馬知名的社運人士,他注意到過去一些參與要求大馬政府反貪腐、選舉改革「BERSIH淨選盟2.0」的人們,已因香港局勢而發生分裂,支持中共的一方,既可以要求大馬有公平選舉,但同時又支持中共鎮壓香港民主派,只要場域一變,價值觀可以完全顛倒。

2011年淨選盟2.0集會
photo by Earth on wikimedia

「我覺得從根本上,他們本來就對所謂的民主概念、民主核心價值認識不深。當初之所以反也是一種被壓迫」。但是 Bersih 真正的價值卻排到第二第三,唐南發直言。他認為,也許有的人只是討厭自己在大馬是二等公民。

唐南發指出,早期華人社會因文化資源較欠缺,因此很依賴台灣,但如今已開始發展出自身的文化資源,但同時中國也變得更強大之下,卻又影響了華人生活的各層面,如現在很多華人,不分年齡層都在看中國的綜藝節目、偶像劇。因此唐南發強調,大馬華人依然應建立自身的主體性。

政大華人文化主體性研究中心主任林遠澤教授認為,由於大馬的教育沒有哲學系,社會缺少思想批判的訓練,因此可能造就了如今整個社會沒有思辨空間。

根據林遠澤主任的觀察,在大馬有很多單位都認為自身他是在發揚中華文化,但他們對所謂的中華文化的認知,僅止於一般的民俗節慶層面,或認為保留古詩就是中華文化,但那並非真正文化的核心,文化的核心應具有一種普世性、對人類的一種共同價值的認同。林遠澤指出,如今大馬透過中華文化主體性的認識,再去進行一個社會的現代化的可能性的動力已不見了,背後的因素就是社會缺乏哲學性的思辨。

唐南發回應稱,其實早在英國殖民的時代,殖民政府不給提供人民機會接觸哲學思想了,主要擔心殖民地人民會接觸到反殖民的思想,而獨立以後,則由執政的巫統繼續打壓哲學思想,因為巫統害怕共產主義,也害怕穆斯林會去接觸不同的哲學思想,因此大馬的高教體系只允許談「伊斯蘭哲學」(Islamic Philosophy),而普遍性的哲學則是沒有的。

對於大馬華人與中國之間的複雜情感關係,離不開華人身份認同的命題,但也需進一步省思,何謂華人。

林遠澤指出,中國文化或華人文化,並不是中國的政治、政權、國籍,或是漢族這樣的種族中心思維,它可以是多元的華人文化表現,因此大馬華人應在這樣一個多種族、文化的融合當中,發展出屬於自己獨立的華人文化,即是屬於馬來西亞的華人文化,而且該文化不能冠在中國漢族的頭上,才有機會發展出各種多元的面向。「就是說要自己去建立一個馬來西亞的,自己的華人文化,不一定要採取保守主義,或者一定要堅持祖傳的、中國來的才是屬於真正的華人文化。」林遠澤說。

政大華人文化主體性中心林遠澤主任

陳逸飛也補充道,其實大馬華人社會中還有一批華人是不諳中文的,他們是接受英語教育長大的,因此他們的中心思想會和通曉中文的華人會有一些落差,因此大家在談中華文化的時候,那這一群人的定位在哪裡?陳逸飛提到,就如同新加坡華人,儘管他們不一定會說方言、中文,但還是會有一定程度上的文化承傳,在與其他群體相處時,能看出其中的價值觀不同之處。

對此,林遠澤表示,學界中「華語語系」(Sinophone)的概念也許能說明陳逸飛指出的情形。華語語系的概念並非以種族來定義,不是說血統上是中國人,就一定能夠理解或去傳承這個華人文化,而是指華語是承載華人文化的載體,因為文字和語言承載了華人文化的內涵。林遠澤進一步提出全球東方的文化概念,意思是即使不是中國人,或者不諳華語,但是只要對中國的藝術表示欣賞,或對華人的生活方式覺得很舒服、很喜歡,他可以接納華人文化,那也是這文化的一份子,因為世界不應單方面被西方文化完全殖民,東方也可以有屬於自己的東西,可以對全球文化有所貢獻。

種族主義的壁壘

除了上述對於華人文化的探討,華人文化主體性研究中心與群議社也對大馬的跨族群文化關係與現況進行交流。

研究領域為宗教對話、宗教與國際政治、伊斯蘭通論的蔡源林教授,也是華人文化主體性研究中心與群議社對話的與談人。蔡源林以他過去曾一些年紀稍長的大馬華人接觸的經驗,分享其觀察,蔡源林記得有大馬華人跟他說「我們是被壓迫者,所以我們只求保護我們自己的文化社群的利益。我們不可能去開放。開放,我們就被吃掉了」,甚至也曾被質問「你怎麼會去研究伊斯蘭?華人就要研究佛教。」

華人文化主體性研究中心蔡源林副主任

蔡源林相信,在一個多元族群的國家,應要主動去了解其他族群的文化,對方也才有可能敞開心房交流。華人與信奉伊斯蘭的友族交流時,對他們的想像不應只有官方宣傳的伊斯蘭教條式的一面,蔡源林主張華人應用伊斯蘭自由派的邏輯,說服友族接納民主自由跟公民社會的概念。

蔡源林提醒,伊斯蘭的文化是多元與有很多精彩思想的,若大馬華人年輕人可嘗試了解友族的話,也許可把大馬創造為一個亞洲最大文明之間的交流場域,因為大馬比其他的亞洲國家更適合辨析華人文化與伊斯蘭文化這兩個文明。

陳逸飛回應稱,關於各族群可無隔閡般地交流,確實較少見到,以他自身經驗而言,由於他常接觸大馬戲劇圈,因此他在比較戲劇圈內的中文圈子與英文圈子後注意到,英文圈子中的戲劇工作者種族主義思維較少,這圈子中的各族群幾乎可沒隔閡般溝通交流。

陳逸飛認為最大的障礙在於,大馬公民不分群體,本質上依然相當種族主義的,看待事務的框架始終難跨越族群本位。第二大障礙是,大馬的中學教育並沒有很好地培養公民教育,缺乏教導民主、人權等普世價值來分析社會跟政治的現象,因此在普世價值的匱乏下,人民就以比較熟悉的方式,即種族主義的視角,來看待這國家的事務。

由於大馬教育缺乏提供可替代種族主義的語境,加上大家覺得舊的論述很好用,讓事情都變得可容易理解、合理,因此許多人覺得也沒有必要從平等、人權的角度來看大馬社會上所發生的事情。

獨中生背景陳逸飛在學習的過程中,校園內多是華人同學,而他現在在政府部門內工作,有接觸到許多馬來穆斯林同事,因此有機會接觸到從非常保守,到非常開放的馬來人。

戴頭巾的馬來西亞穆斯林婦女
photo by anuarsalleh on flickr

根據陳逸飛的觀察,馬來族群相對比華人更保守。雖然「華人」傳統觀念就是尊師重道,不可以對長輩無理,但陳逸飛認為馬來人的社群主義比較強,因此尊師重道的傳統觀念更加深,導致他們不會公開批評社群領袖。

唐南發也進一步舉例稱,被視為是開明派馬來穆斯林的Siti Kassim,因會直接批評宗教師,捍衛婦女不戴頭巾,以及公開討論伊斯蘭社會裡面童婚、家庭亂倫問題,因此被中文媒體或英文媒體視為英雄,但實際上Siti Kassim卻在馬來社會是不受歡迎的,因為穆斯林社會的保守性,面臨到有人高調的去談社群內部問題的時候,反而卻更內向,更要保護自身宗教的純正性。唐南發認為,當在光譜兩端的保守派與開明派穆斯林在互相對罵的時候,真正受害的是兩邊都不認同,但又不敢講話的中間派穆斯林。

另一方面, 在大馬的其中一個具有爭議性的宗教議題,就是是否該落實伊斯蘭教法(Hudud)

陳逸飛提到,他曾和立場屬於比較保守的馬來同事討論伊斯蘭法的問題,譬如犯罪者受到的懲罰是否與犯下的罪成正比?大馬真的需要這樣的法律嗎?伊斯蘭法庭不會有錯判嗎?而且判錯了不可逆,是否有問題…等。陳逸飛認為,這樣的反思概念,對部分保守派穆斯林來說太新了,畢竟宗教師已經設定了一套答案。因此保守派的基本想法是,不滿國家體制太過世俗化,覺得宗教的教育不夠而選擇把孩子送去宗教學校,打從心裡去相信伊斯蘭化是解決國家問題的方案。

因此對於是否能促進跨族群、宗教對話,陳逸飛說「所以我個人是覺得很困難,年輕一輩的其實沒有太多思想。」

馬六甲伊斯蘭法庭
photo by Chongkian on wikimedia

唐南發也提出了他的觀察,根據他所接觸的大部份馬來穆斯林,是不認同實施伊斯蘭法的,但對他們來說,當伊斯蘭法成為政治議題後,若要他們站出來反對是是有困難的。唐南發比喻,這情況就猶如要求華人反對母語教育,可謂判人予死刑,被道德困境給束縛著。 唐南發指出,許多穆斯林明白當政治人物炒作伊斯蘭法的議題的時候,背後目的就為了撈取選票與製造族群之間的不信任。因此唐南發可以理解他們無法表態反對的苦衷,因此唐南法強調他反對的是宗教霸權,而非反伊斯蘭教,他也尊重穆斯林的宗教信仰,甚至家裡也有本可蘭經,因為他有興趣去了解不同的宗教文化,只是無奈當前大馬現實社會已無可對話的空間,畢竟多數人不會曉得什麼時候又會變成一個政治議題。

系列文章:
群議社:為馬來西亞公民社會點一盞燈(上)
群議社:超越宗教藩籬,朝公民社會邁進(下)

photo by Chongkian on wikimedia

編輯:JX
攝影:黃雯君
核稿:劉達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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