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差】宗教學(六):信科學也信神水?巫的日常好比水電工? 宗教作為對知識體制的批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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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個時代的人們對世界有不同的理解,今天我們視為理所當然的預設、常識,過去的人或許從不知道;同理,過去的道理如今或已無比荒謬。然而望向過去的歷史,有時候在一個人身上卻看到衝突的信念體系同時存在,有時候我們以為會相互衝突的體系,卻彼此安好。理解具主導性的知識體制與宗教之間關係的歷史變化,是讓我們能重新思考、批判當前知識體制的一種切入方式。

【編按】本文內容來自《時差 in-betweenness》播第十二期宗教學:信仰,魔法,身份,權力」C-Culture Zine獲《時差》授權刊登文字版。

主持人:
郭婷 (Guo Ting) 多倫多大學語言學系助理教授
對談人:
程曉文 (Hsiao-wen Cheng) 賓夕法尼亞大學東亞語言與文明系副教授
李紀 (LI JI) 香港大學香港人文社會研究所助理教授
倪湛舸 (Zhange Ni) 維吉尼亞理工大學宗教與文化學系副教授
鄭利昕 芝加哥大學神學院神務碩士 醫院宗教師

對現代範式的解構:世俗社會 vs. 封建迷信

郭婷:聽起來真的很有意思。這也是宗教研究的重要性,其實醫學史、科學史這些分類,包括宗教和科學的分類也是非常近現代的產物。我們知道過去有些歐洲的科學家其實也是神學家。在東亞,所謂科學跟信仰、宗教其實也是分不開的。這些區分涉及到範式轉移問題,我們在第十期的主題是科技與社會研究(STS),也談到科技與社會裡面所涉及非常彌散性的內容。最後,我想問問大家還有沒有想補充的,或可以分享自己之後的研究。

李紀:我想簡單說一下。剛才已經跟大家簡單介紹新書,新書延展後有幾個議題我特別感興趣,其中一個是迷信和制度化的宗教以及科技的關係。因為我在處理材料的時候發現一個很有意思的資料,二十世紀初有一個傳教士到了中國的村子以後,那些年他的父母都一直給他寄一種水,那種水來自盧爾德(Lourdes,又譯露德),法國庇里牛斯山下的一個小城。

十九世紀中葉,有一個當地農村少女發現洞穴裡一汪泉水,說她看到聖母顯靈,這個傳說開始流傳,後來這個地方就變成一個歐洲天主教徒朝聖的地方,因為據說這個可以治病。而且這個女孩伯爾納德(Bernadette Soubirous)後來在1933年,被天主教教宗封聖,所以她是一個教會認可的現代聖人。但十九世紀中葉,已經是非常世俗化的時代,在這樣一個科學醫療的大背景下,盧爾德的泉水變成朝聖的中心,完全是所謂的封建迷信。我處理的這位傳教士他的信裡面提了好多次盧爾德水,他們家是西北部利曼(Le Mans)的一個本地家庭,他們每年都去朝聖,搞了一些水寄到中國。然後傳教士就用這個水在村子裡給人治病,他詳細的紀錄其中的故事,這就很有趣。

我在書裡沒有展開這個故事。因為我覺得想把這種封建迷信、水、發生在中國,在十九世紀法國世俗化背景下的天主教故事,與我自己過去法國史專業和二十世紀初的中國、現代全球化社會,還有科學醫療這些東西融合起來,再加上性別放在一起來研究。這是我現在感興趣的話題,因為我覺得它涉及好多東西,醫療科技、世俗化並不是我過去的研究重點,但我覺得這個水把所有的東西團在一起了,包括制度化的宗教、封建迷信和日常生活,以及中國地方社會在現代這種天主教傳教過程中的轉變,我覺得是蠻有延展性的研究,能把很多跨學科的東西吸納進來。

對現代範式的解構:地方知識 vs. 普遍科學

郭婷:這讓我想到能把世界不同的社會史對照起來看。很多地方都有對中醫的批判,但我在歐洲玩的時候,在一個非常出名的小鎮上看到當地生產草藥,有的可以幫助睡眠、有的可以治療某些疾病,有的可以泡澡去除疲勞,我一想這不是白花油嗎。所以所謂中醫或草藥等等,其實在世界不同的地方都有類似傳統。但是它為什麼會被作為一個封建迷信的代表,這裡面就有政治解讀的空間。比如在美國,大家都很熟悉的女巫審判,當時所謂的女巫其實有些也是有草藥知識的女性。這種醫學,其實在世界各地當時都非常風靡。期待這個研究,很有意思。

倪湛舸:說到女巫的話,其實草藥或者說中醫相關的都是地方知識,在前現代社會,這些知識很大程度上由女性掌控。所以在某種意義上,獵巫既要摧毀女性權威,同時也要摧毀所謂地方知識,使得普遍的科學理性能夠被建立起來。

說到馬克思主義女權,大家比較熟悉的是Silvia FedericiCaliban and the Witch: Women, the Body and Primitive Accumulation(《卡列班與女巫:婦女、身體和原始積累》)這本書描述整個獵巫的過程,指出獵巫其實是資本和國家合謀,把女性打造成生育機器,只能從事社會再生產。這也是宗教成為現代新教模型的另一個側面。

迷信?不迷信?

倪湛舸: 在討論的最後,我有一個提議,其實我一直覺得我們應該有一個新的領域:迷信研究,或者魔法迷信研究。因為很多姑且可以被稱為宗教的東西,是不被認可為宗教的。

像剛才郭老師提到說很多科學家同時也是神學家,他們其實還有一個身份是魔法師、煉金術士(alchemist)。這就是迷信研究的研究內容,其實這個領域在中國宗教研究剛起步的時候已經存在,芝加哥大學神學院的江紹原,在《新青年》剛發刊的時候發表了應該是當代中國第一篇介紹宗教研究的文章,談宗教研究的重要性。後來他就開始做迷信研究,但是他的研究一直後繼無人,所以我現在呼籲一下,我們應該接過迷信研究的大旗。

李紀:我們多少都去做點迷信研究,而且迷信研究它真正的參與者很多時候都是女性。但包括一些天主教的傳教士本身非常信奉科學的,會去讀科學方法論之類的書,但是他在實踐中是熱愛魔法聖水,用它去治各種病,這就非常有意思。

郭婷:這對他們當時的情境來說其實也是沒有衝突的。他們確實是所謂迷信或者相信魔法,也有一套自己的體系,只是那套體系後來被認為不夠正統。現代當然是國家、資本對這種體系的獵巫,其實在前現代,在不同社會也一樣存在獵巫,比如韓國古裝劇就呈現了薩滿、女巫等人物形象,挑戰正統儒家社會或知識體系,國家需要她們,但也用各種方式來規訓她們的關係。當然在現代也有自己的一套形式,但在不同的社會都有這樣的體現。

鄭利昕:我最後想帶個貨,我最近剛好在另一個播客叫做《清醒夢》裡,談了一整期宗教師的培養制度以及工作內容,所以如果大家有興趣的話可以去關注。謝謝大家。

程曉文:我還想回應一下湛舸剛剛說的迷信研究,我覺得我們還是要去思考,所謂的迷信是我覺得是迷信,還是以前人就覺得是迷信,這還是一個重要的關鍵。就是我們現在覺得一些研究題材有很重大的意義,用現在的角度回頭去找可能是女巫什麼的,結果回去看歷史,發現大家那時候覺得沒什麼,那就有趣了。

倪湛舸:像網路文學有趣的地方就在於,他們不覺得談這些有什麼、不覺得這個是迷信。

歷史對照作為批判:方術、正統與權力

程曉文:當然有時候可能也會被史料誤導,我剛好在寫書的時候接觸到跟巫有關的東西,但是中文沒有性別化稱謂,除非特地說是女巫或老婆婆,不然也不知道是男是女。第一要去釐清就是巫是什麼,這仍很值得商榷。第二就是是否侷限於特定性別,比如說都是女性,但像中國史料不易辨別。或許能推論少數出現特別標記「女巫」,就是因為絕大多數不是女性。

這個領域大家長期的一個想法是,可能宋代或以後,士大夫都會去獵巫,用巫來治病都是會被認為是不正統,研究上以此來定義巫被視為不正統。可是我偏偏看到有材料,說有士大夫家裡有人出了什麼問題,他就會找巫來作法,看來也是常見的法術,士大夫和巫相處非常日常,好比我家水管漏水,我請水電工來修理,做完之後就給錢、謝謝、掰掰,也不會特別抬高或貶抑這個水電工;這個中下階層的士大夫也不會去指責巫破壞善良風俗,相處非常日常普通。這和很多人的認知非常不一樣的,因此對特定材料的放大也是一種危險。

倪湛舸:對,其實中國的情況不太一樣,我前一陣子看到伊沛霞(Patricia Buckley Ebrey)以前有一篇文章講宋代儒家對風水的態度,儒家內部還有討論,朱熹比較支持等等。他們其實就像你說的請一個水電工來解決一些問題,風水背後的整套宇宙論,儒家是認可的。

中國環境裡,獵巫這個概念能不能這樣使用,真的需要好好討論。因為我們現在說的獵巫,通常指的是十六、十七世紀,或者說再晚一點,在西方民族國家建立的過程中,出現的這種獵巫現象。而在中國的話,獵巫可能是一個比擬,不能簡單直接挪用這個概念,還是蠻有脈絡特殊性的。

程曉文:中國當然也有,所以一般人或史學家才會有這個概念,談中國的獵巫如何如何。

倪湛舸:不過中國的方術是有其合法性的,不是我們想像中的基督教視角、神學視角裡的那種獵巫。中國的方術是基於一套很正統由國家控制的宇宙論,甚至可能在儒教權威建立以前佔據更正統的位置。像王斯福(Stephan Feuchtwang)的研究,談到風水師在當時也蠻有地位,算是知識階層。

王斯福談風水

程曉文:我覺得好像類比來說,如果你是水電工就沒事,但如果今天水電工說要選市長可能就有事。一般的巫沒事,但如果巫變成教主、大家蜂擁而至就會被打壓。

郭婷:我們現在看古代的方術、宗教團體,受到當代概念的影響,可能容易理所當然認為適用於以前,但其實實際情況是很不同的。古代中國的這些「巫」、風水師也是知識體系的一部分,除非他們越界,威脅到中央意識形態或知識體系的時候,才會遭到打壓。平時,它是帝國和社會、也是我們知識體系裡非常重要的一部分。這是很重要的議題,我延伸想到的香港的例子,比如關公是非常民間的東西,但是在香港以前警察局裡都有供奉關公。

倪湛舸:這種所謂比較正統的民間神,以前都是由國家冊封、紀錄的,否則就是要拆除銷毀的淫祀。

郭婷:聯想到最近有另一本書,Y. Yvon WangReinventing Licentiousness: Pornography and Modern China,談中國古代的小黃篇、淫的概念等等,這些問題也跟性別、知識有關。而都能看到古代許多情況跟現代概念不同,其實有很多我們現在想的,比如認為古代比較刻板、拘束,但其實並不是那麼單一,在教學上,比如中國古代女性可以離婚、《聊齋誌異》裡的bending故事,都會讓學生覺得很有趣;香港邵氏電影裡面的三級片也是,裡面非常多以民間傳說為基礎(程:對,能看到民間傳說和流行文化的一體性),這些都是發現當代與古代差異的切入點。

我在教人類學的時候,學生都會覺得選田野一定要選南美或南亞,這樣的地點比較性感,沒有人選東亞,大家都覺得東亞是非常無趣的地方,然後我就給大家看邵氏三級片,學生就覺得天啊原來中國還有這種事情。所以中國古代應該是非常有趣的,跟一般想像的儒家正統社會很不一樣。這可以做為我們以後延續討論的題目。最後感謝大家的參與。

系列文章(上):
【時差】宗教學(一):當代宗教學培育場景 宗教師、跨領域和歷史學
【時差】宗教學(二):看見生活中的宗教 農村人眼中的天主教與漸趨多元的宗教師訓練
【時差】宗教學(三):去標籤化的同時避免標籤化 在歷史中看見歧異的能動性與身分認同
系列文章(下):
【時差】宗教學(四):比丘尼和守貞女的故事 鬆動性別、種族與階級的本質化結構
【時差】宗教學(五):跨越性別與「正常」的疆域 領導力、網路文學和前現代醫療
延伸閱讀:
【書評】邢福增:讀《宗教在當代中國:共產黨統治下的存續與復興》

編輯:劉達寬
Cover photo by Landis Brown on Unsplash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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