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苗專欄】生物動力農法與實踐哲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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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刊 C-Culture Zine 致力於成為公共領域中反思「華人文化主體性」的對話媒介與橋樑,關注學術活動並轉譯推介的同時,亦期許向下深耕,讓青年學子的思想苗芽透過本平台鍛鍊與成長,因此特別開設【初苗專欄】,作為一方研究與寫作的培育園地。

文:杜季昀(國立政治大學歐洲語文學系–法文組四年級)

慣性農法之外的另一種選擇:生物動力法

當代實施的農法非常多樣,慣性農法是最主流的農法,特色為噴灑農藥對抗病蟲害,是一種工業化的農業,標準化與統一化的農耕方法是慣性農法的主軸。 慣性農法否定土地的多樣性、疏離人與作物之間的關係。理想上,農業應該要教導我們多樣性的重要,耕者必須適應該土地的特性,發揮其風土潛力,但慣性農法完全反其道而行。許多採行慣性農法的農夫也會發現,耕地在噴灑農藥後,生命力消耗殆盡,農地裡的非害蟲類生物開始消失,原本的生態系成為一個沒有生機的、被割裂的地塊。

生物動力法(biodynamic),是一種由人智學發展而來的永續農法。1924年,人智學家魯道夫・史坦勒(Rudolf Steiner)於波蘭進行「給農耕者的那些課程」演講,其演講內容、筆記、提問與回應被編纂成冊,1930年以《有機與動力農法》為名出版。此農法在化肥和工業手段在農業中普及化的時代背景下,以重視植物、動物以及土壤的生命,來回應、農夫失去直覺與土地的連結、唯物科學導致農業進入死胡同的處境。其中心思想為:農莊有如地球,是一個自給自足的有機體,耕地為一小型生態系,並且是宇宙整體中的一部分,凸顯順應自然法則的重要,也強調以占星術為背景的宇宙論思想。

人智學概念提出者 魯道夫・史坦勒
photo credit

對「病蟲害」的重新思考:土地的醫生

生物動力農法對於病蟲害的看法,並不將之視為病,而是土地失衡的表現。植株出現病蟲害,是在提醒農耕者土地失衡,農夫的職責則為幫助土地回到平衡、回覆抵抗力,致病原為環境的一部分。這樣的看法與古希臘哲學的觀點不謀而合,如在《形上學》中,亞里斯多德將生成的種類分為三種:自然生成(by nature)、人工生成(by art)、自發生成(spontaneously)。自然生成是從質料到形式的潛能——實現,人工生成是人將形式加諸於質料上,由技術生成的東西,其形式都在(人的)靈魂中,因此四因說是以人工生成為基礎的論述,在自然生成中則濃縮為形式因與質料因。

柏拉圖於《菲力伯斯篇》中提出疾病是健康的缺乏,從疾病恢復到健康是回到了自然狀態的平衡,亞理斯多德討論醫術作為一種準技藝,也是建立於此基礎上。在此以醫生以及建築師為例,討論技藝與準技藝的不同:

  • 準技藝:醫生擁有健康的概念與科學,致力於表現在冷熱平衡的健康,從疾病狀態的某一點開始出發,達到身體的冷熱平衡,也就是自然狀態的平衡。
  • 技藝:相對地,建築的藍圖在建築師的思想中,製作從思想的結果中出發,將磚塊(質料因)依據設計的樣式(形式因),經過工匠的製作(動力因)來完成房子(目的因)。

在此過程中,建築師面對的磚塊是物質,與醫術的不同之處在於,醫生面對的是人,人不是質料,屬於自然的範疇。因此可以將醫生看成一個「觸發性」的角色,他執行醫療活動而使人的身體自發地回到健康的、冷熱平衡的自然狀態,醫術介於自然與人為製作的生成之間,且醫術的人為以自然為目的發展。由此,筆者將實行生物動力農法的農夫比擬作「土地的醫生」,他們並不意圖以技術控制自然,而是注重土壤機能是否正常,致力於以非化學的方式改善土壤結構和恢復土壤活性,於其中展現對大自然規律的尊重,因為他們了解,土地失衡的首因就是化學藥品累積造成的惡性循環。

生態動力農法製作堆肥
photo by Stefano Lubiana on flickr

生物動力法的宇宙論思想

生物動力農法常被稱為巫術或邪教,是由於使用的《種植農曆》(planting calendar)以占星術為背景,依據月亮當日座落的星座,分為果日、花日、根日以及葉日,每種日都有適合的農事,也會影響到品嚐農作物或品飲葡萄酒的體驗,其中大量使用非科學性的類比法。我們可以將《種植農曆》視作歐洲版本的農民曆,實觀察星體運行的規律和以節氣制定農學曆法,對歐洲人來說並不是什麼新鮮事,在中世紀,各項活動就是順著星辰運行的軌跡以及節氣進行制定。

生物動力法的中心思想為,農地不只是一個獨立的耕作個體,更是一個大整體的一部分,參與的範圍小至風土、地區,大至太陽系、宇宙整體。萬事萬物都沈浸於整體之中,宇宙的節律影響萬物。以同情的角度來理解這種觀點,我試著給予這種宇宙觀一種哲學性的解釋,或許我們可以用「相關性思維」(correlational thinking)來理解。 「相關性思維」是中國哲學當中的一組概念,其意義為將某一組二元的概念無限類推,且應用於多重領域,比如天地、陰陽、男女等等對反概念,類比於許多領域,包括形上學、社會制度、甚至是中醫。《種植農曆》以西洋占星學為基礎進行此種相關性思維的類比法,認為人是宇宙的一部分,因此受宇宙節律影響,同樣的農地作為一小型生態系,可以說同為宇宙的一部分,或說農地本身就是一個小宇宙。

聆聽大地的「追隨者」

近代以來,由於注重理性,哲學家過分抬高人的地位,使得人與自然的關係產生斷裂,而生物動力農法的自然觀則調整為「人是自然的一部分」。人對自然的解釋與行動首先影響自然,而後又會回頭影響人,每一人每一物,以及每個小生態系,都是宇宙中的一部分,彼此互相牽動,因此順節律、順自然能使農地與人的關係更加和諧。

生態動力農法葡萄園以放牧綿羊除草
photo by Mark Smith on Flickr

借用海德格哲學來闡釋,可以幫助我們更好理解。海德格認為技術是一種揭蔽(aléthéia)的方式,然而現代技術卻是迫使自然聚集於理性框架之中以去除其掩蔽狀態,迫使自然釋放出掩蔽的能量,並將之轉化為使用的資源,對此的解套方式,海德格認為是「讓真理自行到來」的藝術。筆者認為生物動力農法也具有這種「讓真理自行到來」的特質,可作為扭轉科技觀點的方式,技術只是輔助讓物活得更好,不能凌駕於生的力量,比如前述提及亞里斯多德對醫術的解釋,醫術只能幫助人從失去健康到回復健康,但不能透過技術改變人真正的生命力或改變生命的本質,最高的技術(技藝)乃是彷彿自然,而非用科技去匡限、控制自然。

面對外界將生物動力農法視為「邪教」的質疑,若從字源學上來看,英文的邪教一詞cult,演變自拉丁文的cultus,意義為care(照護)、cultivation(養殖、耕作),原意與宗教並不相關。而法文的邪教一詞secte,源自拉丁文的secta,與其相關的動詞文sequor,意為「追隨」,有「追求的道路」的意涵。生物動力農法當中確實存在著難以用理性理解的元素,但農耕者在成為追隨者之前,首先的身份是「農夫」,因此不如說這是一種選擇用順自然的方式從事農耕活動的「農道」,是農耕者傾聽大地、自然的存有之聲後,作為「土地的醫生」,以不剝奪大自然的存有而讓大自然自己活的方式,與順應自然規律所施行的耕作模式,依乎天理、順著自然的理路,與大地的、宇宙的韻律節奏應和成一首和諧的詩篇。

photo by Jeanne Menjoulet on flickr

編輯:劉達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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