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苗專欄】「承諾」的喪失與「數位利維坦」的崛起─從液態現代性談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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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刊 C-Culture Zine 致力於成為公共領域中反思「華人文化主體性」的對話媒介與橋樑,關注學術活動並轉譯推介的同時,亦期許向下深耕,讓青年學子的思想苗芽透過本平台鍛鍊與成長,因此特別開設【初苗專欄】,作為一方研究與寫作的培育園地。

文:林懋棋(國立政治大學法律系四年級)

波蘭學者齊格蒙.包曼(Zygmunt Bauman)於2000年提出了「液態現代性」概念。接著以此為基礎,出版《液態之愛》一書,描繪進入液態現代性紀元之後,人際親密關係型態的轉變,以及由此私領域之轉變延伸至公領域中,造成承諾與溝通的再次轉變。本文將從「液態現代性」與《液態之愛》的理論基礎出發,介紹液態現代性之意涵及其如何體現於公私領域的人我關係之中,並在文末與「數位利維坦」的概念連結,淺探液態現代性於當代之適用。

現代性:摧毀固著到液態流動

包曼將液態現代性視作傳統現代性的一種延伸,因此在討論液態現代性之前,須先敘明傳統現代性的基本論點。如漢娜.鄂蘭(Hannah Arendt)在其著作《人的境況》(The Human Condition)一書中指出,地理大發現、宗教改革和伽利略發明望遠鏡三大歷史事件共同孕育了現代性的誕生。這些歷史事件開啟了人與地球、人與自我、人與世界之間的疏離,共同在工業革命後之資本主義社會發酵。傳統上私領域和公領域是截然劃分的,而在資本主義興起後,出現了一種新的社會領域,夾在公私領域之間並憑藉一種生產消費循環逐漸侵蝕二者。鄂蘭認為,私領域面對的是生存的必然性,私領域的存在使公共領域的多元性成為可能,因此,家庭和私領域的功能形同人的避風港。然而在社會領域興起的情況下,人們原本賴以依附的私有財產被剝奪,而形成一種整體的社會財富,私有財產原先具有某種固著性(例如農耕土地),能夠保障人們免於生存必然性的迫害。

但隨著社會領域的興起後,家庭原有的功能遭到剝奪,人們被迫推至充滿生存所需的風險狀態,必須進入工廠賺錢,累積的卻不是私有財產而是社會財富,鄂蘭的分析正對應哲學家馬歇爾.博曼(Marshall Berman)所言:「現代性指的是全世界的人們都共享著一種對時空、人我以及生活中的各種可能性與風險的經驗」。然而,對包曼而言,此種現代性雖然摧毀了固有的體制,然其本身也仍建立屬於自己的體制,馬克思所謂「一切堅固的事物都煙消雲散了」的情形要到液態現代性時代才真正實現。手機和網路的出現,使人與人之間的交流進入一種無需面對面的模式。此種科技在速度上的突破,使世界真正進入了強調時間、速度與變化的液態現代性時代,也就是萬物流轉不已,世界的偶然性被無限放大,到處皆充滿著變動的情形。世界就像被整個液態的網際網路之河給淹沒一般,現代性所造成的疏離感和可能性風險在此延續下繼續擴張。

液態之愛:自由與安全的矛盾

在液態現代性之下,強調人的個體性。導致傳統上認為愛情的痛苦來自另一個他者的觀念有所轉變。包曼認為,愛情真正的痛苦源自於個人「自由與安全的矛盾」。一方面在快速變化充滿不確定性的世界中,人們渴望尋求穩固的安全,因而有進入關係的欲求。然而另一方面,人們卻也害怕過於穩固的關係將使自己遭受禁錮,使自由遭受剝奪,特別是進入下一段關係的自由。在液態現代性之下,比起害怕失去對方,人們更害怕在關係中失去自己。此種矛盾需求導致一種新型態的網路關係取代了傳統的伴侶關係。不同於後者強調至死不渝的穩固愛情,網路關係具有在任何時間上線、下線的功能,因此也就意味其不僅具有親密性質,同時很弔詭地也兼具了其對立面—疏離性質。如此能夠隨時「按刪除鍵」的關係樣態,能夠滿足人們對於自由與安全的矛盾需求。在液態現代性下,人們寧可要靈活的連結,也不要有負擔的穩固關係。

當關係間的連結因網路而變得更加靈活的情況下,有些人可能認為透過不斷的戀愛,能夠透過反覆學習而成為愛情大師,進而更知曉如何建立穩固的關係,然而包曼認為,愛情是無法學習的。他將愛比擬成死亡,兩者都是無法重來的一次性事件,死亡在人的一生中只能經驗一次,而每一段的戀愛也應被視為各自的獨立事件,以赫拉克利特(Heraclitus)的話來比喻便是:「你無法踏入同一條河流兩次」。包曼否定了愛能夠被學習,也就凸顯出液態現代性之下,人們非但沒有藉由不斷的進入關係而習得穩固的技能,反而是如同在薄冰上溜冰一般,只能靠速度拯救自己,從而喪失定下來的技能。

「承諾」的喪失與認同的兩極化

包曼進一步指出,愛不是在渴望一個現成的已完成物,而是迫切著要參與去創造某些事物,愛具有某種超越性(transcendence)。去愛,意味著向未知的命運開放,使得愛就像所有的創造一樣滿富風險。此種風險如同海德格所說「此有對其存在本身的畏懼」一般,使人被不確定性淹沒。而當我們在對未來的展望中看到他者的在場時,愛情關係中的二元性、個體間的無法等同性使關係更加不確定。當關係不再安全穩固,也就意味「承諾」變成無意義。承諾如同在一片不確定的海洋中有一座可供依附的島嶼,然而當關係中的兩人都已視承諾為無意義時,即等於承諾的島嶼在液態現代性的洪流之下遭到淹沒。

與此隨之而來的便是公領域中人際溝通的失效。班納迪克.安德森(Benedict Anderson)提出「想像共同體」的概念,認為自我會認同一個由陌生人組成的大群體,相信自己和此群體分享某件足以讓自己用「我們」來稱呼這群「他們」。此親密意識形態或許可造就本質為親密關係和認同感的愛情與民族國家。然而,當該意識形態推衍至液態現代性的公領域,且以承諾無意義為前提時,外在世界的差異性卻會分離一個個潛在的共同個體。「想像」意味著一種追求一致的渴望,然而現實世界的具體他人充滿了差異性,使得人們同時也產生一種對合一的懷疑。此種矛盾導致「生活世界」被切分成兩塊大陸:一塊是竭盡所能尋求共識,同時還假定共識已經在「那裡」,由共同認同所預先決定,只等待被喚醒 ; 另一塊則是放棄心靈合一的期望,消極地不去溝通。

數位時代高速的資訊交流,弔詭地提高流動性,但又形成新的固著?
Photo by camilo jimenez on Unsplash

數位利維坦:流變而又固著?趨同的自我?

而若以上述液態現代性為基礎來反思當代社會,在社群媒體出現以後,人們開始面對資訊破碎化的時代。表面上人們相較於傳統報章雜誌時期,擁有更多自主選擇的空間,然實際上由於大數據演算法的緣故,使得人們恐困在「過濾泡泡」(filter bubble)中。此情形的第一層含義,代表人們被困在同溫層而在相同的意識形態中打轉,形成所謂的迴聲效應(echo chamber)而助長意識形態的僵化。第二層含義則是人們在瀏覽資訊時,往往有許多非意識的反射動作,而這些在我們意識掌控之外的瀏覽行為,卻被演算法精確地捕捉,進而透過此種反射行為創造出另一個自我形象,也就是所謂的數位孿生兄弟姐妹。演算法不只消極使人們侷限單一視域,甚至能夠積極去創造另一個自我形象,並反過來餵食人們符合該形象的資訊,將人們導向更加反射性的自我。以上二種含義,代表人們失去了資訊的意見多元性和自主性。傳統上民主多元、由下而上的意義建構,恐因社群媒體、演算法而翻轉為由上而下的模式,也就是一種數位利維坦的極權體制。在此情況下,傳統的極權主義與大屠殺在當代恐演變成一種數位極權和對資訊多元性的控制,此乃我們必須思考的時代問題。  

本文在介紹了液態現代性之下的人我關係後,也希望能探討該理論於當代提供了何種參照。現今由於社群網路和演算法的出現,形成了新的網路論述空間,在此情況下,我們究竟是活在液態現代性之延伸,還是在尋求新的現代性或者意義建構理論的路上,便有待寓居於當代的我們進一步去思考研究。

Photo by Gian Cescon on Unsplash

編輯:劉達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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